法不視衆(十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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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房門被小心翼翼的打開,帶着絲絲縷縷的顫音緩緩合上。
‘月瑤族女子自有其妙用......’
書案後的王栩擰緊眉頭,表情痛苦的扭曲一瞬,放下書信,壓在書籍之下,仰天嘆息一聲,聽到老鼠般的動靜,扭過頭去,溫和一笑。
“娘子來了。”
曾妙不自覺的牙齒緊緊挨在一起,低着頭,目光猶疑飄忽,連呼吸都帶着重量,好似有人捏着她的下颚,捂住她的口鼻。
“過來。”
王栩抓住曾妙的胳膊往前一扯,曾妙的腹部被猛地撞擊在桌角。
曾妙悶哼一聲,扶着小腹,脫力撐着桌案滑落在地上,全身瞬間一身冷汗,全身開始顫抖。
王栩起身,走到她身後。
曾妙盯着桌腿上陳舊的三塊被指甲剋掉紫紅漆色露出的發黃舊木頭,手指死死的扣住桌腿,身體卻被向後拖去。
......
“曾大郎君,不好了,不好了,二娘子不見了。”
剛進門的曾重腳下一頓,扭過身子看向滿頭大汗的王家仆從,一把抓住。
“怎麽回事?”
“回曾郎君,今日天黑以後我家三郎君去尋曾二娘子用飯,卻遍尋不得人影,就叫府中的丫鬟仆婦去找,到現在都沒找到——所以,遣小的來看看,二娘子是不是到這來了。”
聽到聲音的蘇娘子,此刻也快速走了出來,疑惑道:“二娘子真的不見了嗎?你方才見了曾重就說我家二娘子不見了,卻也未問她是否回來,怎的當即改口?”
仆從裂開的嘴僵住,旋即哭喊起來,“小的方才也是慌了神了,二娘子向來穩重,向來不會做出不打招呼就離家的舉動,方才是想說王家不見二娘子蹤跡了。”
曾重緩緩冷靜下來,“到處可找了?”
“找了找了,只是天黑關坊了,二娘子畢竟是女眷,也不好大張旗鼓的搜尋。三郎君正帶着人在坊內到處找呢。”
蘇娘子朝他身後看了一眼,“二娘子平日交好的娘子應該也在一個坊裏,可差人去問過了?”
仆從愣了愣,連忙點頭,“想必三郎君已經差人去問了,小的只是來報信,也不大清楚。”
曾重面露焦急,擰緊眉頭,目光無神的盯着地面。
蘇娘子看了他一眼,連忙上前,“家裏這邊也會去找,千萬讓你家三郎君找到人過來說一聲。”
“自然,自然,小的先走了。”
“怎麽了?”曾妙上前扶住曾重。
曾重扶着門倒退了一步,捂着胸口,面色發白,“突然覺得不好,心髒有些不舒服。”
蘇娘子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進門來,“你先進來,吃喝點東西,我們商量一下去哪找,明日一早你也得趕緊去府衙跟同僚們說一聲,畢竟府衙搜尋更方便......”
......
草色空濛,天邊下着小雨。
天地間被陰雲籠罩着,連帶着目之所及都被覆蓋上一層灰色的雨紗。
蘇娘子衣擺濕透,沾滿了泥點,沉沉的往下墜,發絲緊緊的貼着面頰,一身狼狽,卻帶着一股猙獰的韌勁。
“這位老伯,你可見過一個身着藍衣的女子,跟我差不多高——”
“沒有,沒有——”
前面的曾重一身頹唐,踉踉跄跄的往前走,脖頸僵硬轉動,目光到處搜尋。
蘇娘子快走幾步從後面追上來,扯住曾重。
“你別太擔心,沒有文牒,她離不開洛州附近的。你今日可将此事跟同僚說了,法曹怎麽說?”
曾重愣了一下,停下腳步,面對自家娘子關切的目光低着頭。
“我登記了,但是今日洛州長史新上任,沒有找到法曹人。我不敢私自下發命令讓差役去找,而且,而且王家說的對,小妹她畢竟是女眷,萬一讓人大肆搜尋,定會傳出流言蜚語,我們不在乎,但王家萬一說什麽......”
蘇娘子一臉無語的張了張嘴,“你糊塗啊。”
路邊經過一個身着蓑衣的老婆婆,曾重救命稻草似的抓住,面色慘白,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帶着磅礴的絕望和掙紮的希冀,像是癫狂一般。
“敢問老妪,可有見過一個跟我長得有七八分像的女子,跟我娘子差不多高——”
老婦聽完他的描述,面無表情帶着麻木的回頭看了一眼,微微搖頭。
曾重手臂下垂,雙目無神,整個人耷拉下來。
老婦經過兩人,猶豫的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兩人一眼,低聲道:“去墟山看看吧。”
蘇娘子眸中閃過疑惑,正要開口,老婦一眼消失在雨幕中。
兩人在細雨中很快到了墟山附近,許是走的人多了,草地自然讓開了一條路,竟也不難尋到。
一處水缸大的坑洞前,虛掩着薄薄的黃土和碎石塊,露出伸手向天的一只手。
曾重跪在泥濘的坡地上,渾身顫抖,眼淚刷的停下,微微張開嘴,口腔裏發出顫抖的氣音。
十根手指緩慢的伸進泥裏,快速的往外挖,不過挖了兩下,就摸到了一只沾滿濕潤泥土,滑膩膩的手腕,頓時渾身血液倒流,眼前發黑。
蘇娘子抓住露出來的手,看到了青黑腫脹的手指上,極為明顯的月牙痕跡,嘴唇發抖,撲到地上,用力握住那只向天伸出的手掌。
......
曾重将一桶一桶泥水拎出去。
床榻之上,躺着一具身着嶄新青色衣衫的女子。
蘇娘子拿出敷粉,跪在床榻邊,嘴角挂上僵硬的笑意。
“小妹,這套衣服是嫂嫂買了壓箱底,還沒穿過的,改天再帶你買新的,好不好?”
床榻上的曾妙,露出來的皮膚整體發青發紫,像是蔓延開的毒藥紋路。發絲根部還混雜着無法清洗乾淨的泥漿,摻雜這碎葉和爛草。五官腫脹的厲害,睜着眼睛,卻因為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,而像是閉上眼睛一般。
蘇娘子盯着曾妙的臉,猛地低下頭,擡頭的一瞬又恢複勉強笑着的表情。而後将敷粉輕輕拍在額頭腫脹的地方,輕輕碰了一下,又低下頭。
“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,那麽愛美的小姑娘......”聽到身後的腳步聲,蘇娘子連忙眨了眨眼睛,趕忙擡起頭來。
曾重抱着一個灰色包袱,像失了魂一樣走過來,将包袱放在床邊,打開包袱,毛筆、銀針、蔥白、鹽、白梅、糟醋等物,依次排列。
“你要做什麽?”
“驗屍。”曾重木讷的回答。
“小妹已經這麽痛苦了,你難道還要在她身上——”
“就是因為她這麽痛苦,我才知道她到底有多痛苦。”
曾重被淚水占據的滿臉漲紅,雙眼腫的得像核桃,連聲音都在發抖,可雙目中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執拗,盯着安安靜靜的曾妙。
蘇娘子咬緊嘴唇,撇過臉去。
“屍僵已解,膚色青紫,身長五尺一寸,全身...全身......”
曾重吐出的氣音像是窒息一般,混雜着壓低的啜泣,輕輕觸碰着曾妙的臉頰,“...新舊傷痕駁雜,青紫交錯如。左眼眶有弧形舊傷,右眼眶摁之有波動感,口鼻...口鼻...”曾重跪在床邊,雙手緊緊握着曾妙的手,失去支撐一般,将頭埋在床褥中。
“都是我的錯,都是我......”
蘇娘子眼眶通紅的盯着床榻上變形的屍體,悲傷的心湖劇烈翻滾,“這件事,不能就這麽算了。”
......
好累啊,可是又停不下來,只能走在無盡的黑暗裏,或者被本能驅使。
遠處似乎是一處懸崖,可又覺得太遠,好像走不到那裏,好像停下腳步,遠處為什麽沒有半點光亮,到底怎樣才能......
月光像細微顆粒般穿透窗門,漂浮在漆黑的卧房內。
屋內的家具不多,只有檀木的床榻和一個看不清顏色的櫃子,蓋着層層塵土,露出一絲貴氣。
面前隐約朦胧的床架,像是一個長開血盆大口的黑洞,架子上方的黑色變為頭發,又脫離出來,變為一個咆哮的黑影。
四周的牆上端坐整齊排列着一個個一模一樣的人影,靜靜看着站在中間手執儀刀,低着頭的青光。
青光和影子緩緩靠近床榻,床榻上的被子不斷起伏,淺黃帶着褐色的被子上像一個小攤販的貨攤,上面擺着堆列的貨物,每七八只手腳上都堆放着一個腦袋。腦袋歪着放在手腳連接處,也看不清是有傷口,還是跟手腳的連接口長在一起。
青光的手,從床榻邊緩緩擡起儀刀。視線盯着微微張開的嘴,裏面有一個女子的背影,不斷朝裏走去。
鋒利的刀尖對準床榻上的喉嚨,忽然察覺身後有人靠近,青光大腦反應迅速,身體卻控制不住的遲緩,以至于回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,一根一身已經紮在了手腕處。
杜鳴鶴從青光身後将她環抱住,一手抽出儀刀,一手環抱住她。
青光眸中閃過厲色,左手顫抖着擡起,緩緩朝右手的銀針伸去。
“錦都郡王一死,就算有陛下在,皇室宗族朝野內外也一定會讓你償命。先王妃的遺體還沒有找到,案子還沒有破,幕後兇手還沒有找到。以錦都郡王的能力,他不會是幕後兇手,你也清楚的知道,對嗎?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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